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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的鼓動 陳德賽?/文

來源: 2017-04-05 12:49:42

星辰的鼓動

陳德賽/文


〔作者簡介〕

陳德賽,男,1998年出生于成都。現就讀于成都七中。全國中學優秀校刊《朝花》文學社編輯。學習之余筆耕不輟,創作了大量小說等文學作品。《星辰的鼓動》便是他近作。



謹啟者,


近來可好?但又不能說出這么輕巧的話。

畢業之后就沒有聯系了。你的消息我都是從其他朋友那里聽來的。

我聽說的時候,你已經把胎打了。

本可以默不作聲的繼續看著。直到昨天在報紙上看到你的詩。

有一節:

唯一一顆,迷茫的面影被寂寥籠罩的緘默

夜色漫無邊際,虛妄延展,深淵渴盼從明朝

送來騷動的 恐嚇

背叛 來自緘默的回憶。

而鼓動是

細微光點,試圖抖落一身迷蒙的沉郁

唯有鼓動。

……

黑夜的孩子不言不語

在銀白的海旁

跑向地平線遠方

關于我們所知道的一切

只是他拖在身后的黑夜的影子

……

我一直想象的你的生活,忽然真實的壓在我的肩上,控制我的感官。朋友啊。你的痛苦、你的孤獨、無可奈何、麻木、煎熬……他們在生活的上空或者深處不止歇的咆哮尖叫,讓我看見自己的毫無溫度的寒冷內核試圖與他們共鳴。

好冷……好暗。一片黑暗……

我要動起來。你說我是利己主義也好。就算碰觸了你的傷痛也罷。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給你看些其他的東西,有關我的幻想,在這深夜里面它的遭遇……

我的幻想附在后面,看看吧。葵。


德賽



黑夜

有個女孩坐在他平常的位子上,看著窗外。那個位子面向落地窗:夜晚城市的光景,河里的琥珀色倒影,以及大片黑暗填充畫面。

凌晨三點的城市夜晚,紫色夜幕昏黃光線迷迷糊糊的籠罩喧囂的動機。看上去只剩沉寂。

德賽朝吧臺那邊走去。酒吧里沉悶的燈挾卷空調風打到各個地方。

女孩舉起酒碟到額頭上方,搖晃紅色液體,傾瀉下來的浪紋用雙眼接住,蕩漾的紅色映在虹膜上。

試圖透過酒碟中紅色的液體見到掛在頭頂的白燈。暗紅色不讓視線落腳,視線游離在沉醉的昏暗中。

色彩開始迷糊,與周圍散發的麝香、古龍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深紅色逐漸沉淀成褐色。

那天車子的尾燈在深夜中離去,深紅色沉淀在夜幕的深邃中,淡出了視野。坐在窗臺的她望著,大概明白了。那個男人不會回來了。

她看了眼胡亂散在地上的白色連衣裙,黑絲內衣、吊帶襪、歪倒的藍色高跟鞋靠著另一只。被子扭在床上發出一股汗味淡淡的鋪滿整個房間。什么都沒留下。

撓了下頭發。

伸手去摸下面。陰道里冷卻的精液黏著還沒干。

于是葵鉆進浴室,沖身子。出來的時候嗅了嗅手臂。那股汗味一點沒散。

她用指尖觸了下被子,黏糊糊的。努力把被子拖下床去,披上一條毯子蜷緊身子,睡著了。

女孩又試圖聚集目光在深紅之后的光上,視線又一次散在深紅之中。

她移開視線,看向其他地方,隨著電音的節奏舞池中肢體抖動、交叉、擠壓,迷糊的一片肉色暗涌起起伏伏。

一雙眼睛在那片昏厥的肉色中露出轉瞬的光芒。

她看著德賽的眼睛。

舉過頭頂的手失神的傾斜,紅色液體溢出來。

冰冷的爬上了背脊。

冷。

當她回過神,那雙眼已經出現在面前,先開了口。

“葵?”

“什么?”迷糊的視線中留下幾條光的弧線。嗡嗡作響。

“是你嗎?葵?”

“……嗯。”女孩點下頭,液體溜到了背根。她把雞尾酒碟放到吧臺桌上,注視眼前的眼睛。

多熟悉的眼睛,褐色的瞳孔。把眼神移開。誰呢,啊,好久好久以前,在一切都發生之前。

“三年沒見了啊。”

初中時候的朋友。那雙眼睛脫離回憶的重疊,褐色在閃耀中黯淡下來,變成如今真實的模樣。

“沒想到在這見面啊。”他說。

“德賽。你在這也真怪不是。”

“哈哈!”德賽抽出葵身旁的凳子,坐在吧臺邊。朝吧臺里搖晃銀色容器的調酒師說,“長島冰茶。”

落地窗中,城市在初夏涼爽的氣氛中流露出細微躁動的痕跡。夜色不像其他三個季節。空氣里沒有了霧霾。

重新舉起酒碟,放到嘴邊,葵讓液體滑下去。寒冷的液體立即撓她的喉嚨。越喝越渴。

“我猜,你失戀了。”葵搖晃下酒碟,瞥眼德賽。

德賽埋著腦袋笑了。

“你呢。”

“不知道。”葵搖腦袋,“一直在這兒。”

“還寫詩不?”德賽問。

“什么。”

“詩啊。”

“那種東西,早就無所謂了。”

“是嗎。”

她看向德賽。德賽接過裝琥珀色液體的杯子。

冰塊咔噠。

“你呢,讀書?”她問。

“高三。”

“啊。”

琥珀色緊跟著沉淀下來。德賽舉起杯子灌進褐色液體。沉淀隨著液體傾斜,卻脫離不了杯底。

她看著燈透過杯子投在桌上的光出神,浪紋搖晃著,飄搖在周圍波浪般眩暈舞動的肢體上方散放模糊的銀白光芒,發出遙遠的聲音……

“怎么了?”

“我感覺到了什么東西。”

順著光芒,葵試圖站起來,踉蹌。視野中顏色與氣味混雜起來,酒精刺激胃部侵襲腦海,即將麻木。她就要倒下去,銀白色的聲音即將在肉色紅色藍色之中遁去,無跡可尋。她或許又往前走一步,而肢體已經溶化……

誰握住她的手臂,拉住她。并喊著葵。

葵……

葵!

她靠著洗手池吐。下腹疼痛沖撞著胃,涌上神經。褐色的液體沿著白陶瓷池壁流下去。吐。誰在撫摸她的背脊。啊。她吐得只剩透明的胃液。還想吐。

“怎么了,喝多了?”德賽看著葵的眼睛。色彩在她的瞳中彌散開去。

葵拽住德賽的手臂弓著身子。咽下喉嚨眼的胃液。

“明天。陪我去趟醫院。”


過道兩頭溢滿白光。

葵坐在等候倚上。斜對面坐著的年輕男人微笑著,看身旁女人粉色棉裙下挺起的肚子;白色墻壁;白色節能燈一聲不響;白衣護士推著藥架車,藥瓶與罐子輕巧的聲音;過道左邊的盡頭是白光;護士推開印著婦產科的玻璃門走進白光;掛著胸牌的醫生皮鞋的聲音從地面、墻壁撲過來;過道右邊的盡頭是白光;醫生轉進伸出婦產科二門牌的房間。

葵把眼睛閉上。銀白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不停。

她試圖回想其他東西。比如,今早驗孕棒上鮮明的兩個紅點,但是稍縱即逝。

“葵。到你了。”

她睜開眼睛。白色刺痛雙眼。

德賽站在她面前,手里攥著粉色白色黃色的一把單據。

“你臉怎么那么白。想吐嗎?”

“不是……只是有點暈。”

德賽扶住葵站起來,“走吧。”走進婦產科二。

牽著手,年輕男人大肚子女人正從里面走出來,臉上莫名浮著笑容。天哪。

房間里擺了一張銀灰的辦公桌,一個陶瓷洗手池,一張白色單人床。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醫生目光盯住她的臉,又盯住她身旁的德賽,從下往上掃一遍。

“麻煩您了。”德賽擠出歉意的笑。

“多久了?”

“一個月……左右吧。”德賽說。葵捏住德賽手臂,不知該露出什么表情。

“具體。”

葵咬住嘴唇,“……一個半月……”

醫生埋頭開了幾張單子。德賽站在一邊看著。

她把臉別向一邊,陽光浮動在窗簾上起伏不定。

他把單子遞給德賽。

“檢查完了回來。”

總之。德賽又去掛號那邊。腳步聲消失在過道盡頭。

下腹開始疼。葵坐在等候椅上,閉上眼睛:銀白色愈演愈烈鋪展成一片,在腦海中躍動白光;一個身影,長發飄動的女孩,黑色的剪影,在這銀白之海的背景下奔跑。誰?畫面轉瞬泯滅成黑暗……她聽見某種低沉的聲音自黑暗緩緩涌來,在其上留下波紋。

“做無痛還是普通的。”

“嗯?什么?”

“人流。做哪種。”

我回去和家里說說。她是這么回答的。我有些錢先借給你。德賽是這么說的。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在過道上跑起來,試圖跑出白光。

呼。


黑夜

深吸口氣——葵站在樓梯井里。沒有踏地板讓聲控燈亮起來。只是站在鐵門面前。

她想,敲門伯父就會來開門,暖色光就填滿這兒,說回來啦,還有伯母的一手好菜,飄來香氣。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不清楚現在熱不熱,她只是不住的顫抖。縱使是夏天。這是她搬到伯父家的第一個月。和那個男人做愛是一個半月以前。

她覺得轉過頭走出這里是個不錯的想法。滾回夜里。這兩年都是這么過的:在父親留下來的空房子里,在空蕩的電梯公寓里面大聲歌唱嚎叫制造動靜。夜就看著她——在不同的床上醒來,透過不同味道的晨霧,夜總是注視她。她感覺到目光。她也這么注視夜,看得出神,想:在母親離去,父親死去之后,以及各種各樣的離別之后;今天我又會失去什么。

也不經常這么想。但今天有這樣的想法。

她僵在那兒不知道過了多久。

最后。

她敲了門。

“回來啦?”

伯父坐在皮沙發里。微笑著看葵。

電視里遠遠傳來娛樂節目的笑聲。

“嗯。回來了。”葵拽下黑皮靴,排放在伯父的皮鞋與伯母的涼鞋旁邊。

又挪到另一邊角落里。她咬下嘴唇。

“伯父。我有事要給你們說……”聲音滑向房間的角落。

伯母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回鍋肉。“回來啦。今天做了好吃的。”哼著曲子:Like yesterday once more。

“嗯。”葵從伯母手中接過回鍋肉,放到餐桌上。

伯父放下遙控器,從沙發那邊走來,灰白色頭發蓬松垂在額頭。

不確信是否說出來。于是葵往廚房走去。

米香飄搖過來。伯母正拿著木勺盛飯,飽滿白嫩米粒盛滿三只白瓷小碗。

當葵即將露出笑容時。她愣住了:黑夜正在玻璃窗外靜靜的窺探懸著暖色燈泡的廚房這一小小空間。葵清晰的見到了黑夜就在伯母盛飯的身影后。

“給。”伯母把一只小碗遞過來。

“嗯……”

伯母見到了葵正在顫抖的手。她放下碗,用兩只手包裹住葵的顫抖,溫柔看著葵不知所措的眼睛。

“怎么了?”

葵不知所措,不由得更加害怕。噪音密布了她的腦海:陶瓷碟子,玻璃杯子,碗,花瓶摔碎的聲音,以及之后一切能夠被母親拿起來的東西都被搬起來砸出去,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最后是一把菜刀嵌在門框上深深的痕跡。哦。還有自動過濾掉的爭吵。父親最后沉默了。只有母親的聲音。

其實她什么也沒有看見。只是關著門,縮在床的角落里。葵起初在顫抖,后來不了。眼淚也不流了。

黑夜注視她,縈繞過來。

第二天早上。父親在做早餐,和往常一樣;房間已經被收拾整齊;玻璃櫥柜里少了很多東西,木門框上有一道深刻的傷痕;母親的衣服不見了。

東西都被塞進了再也不去的儲物間。

“葵,你媽媽走了。今后我們兩個人一起。”父親沒有轉過身來,切著白菜。然后不再提了。葵也只是偶爾在夢中吶喊著什么。

很久以后從別人嘴里聽說母親在國外有了新的家庭。總之,再也沒見過。

和父親過沒什么不好。父親的身影努力變得高大,不喝酒了,不抽煙了,不參加公司的聯歡。但也不怎么和葵說話。兩個人都緘默著。也不再注視葵的眼睛。她和母親長得太像了。

什么也沒解決,不是嗎。黑夜一直窺探父親和她,兩人不曾走出來過。但是生活終究是可以繼續的。必須繼續?說不定可以一死了之。在想著諸如此類的日子里,父親死了。

怎么說呢。就是在那些灰白的近乎無色的日子里,理所當然的迎來了死亡一般,咔的一聲在某條深夜的大街上莫名其妙喝了酒的父親被深夜呼嘯城市收割寂寥的卡車撞飛出去。葵甚至松了口氣。夜的氣氛仿佛暫時離去了。所以她想:我不驚訝。不悲傷。

在葬禮和那些莫名其妙的日子里簽了一系列文件后,葵,16歲,拿著一筆錢過上了獨居生活。在第一個晚上。她跑進儲物間,翻開積滿灰塵的紙箱。她把母親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白蕾絲裙子,黑蕾絲內衣,鏤空針織衫,長筒玫瑰紋絲襪,三葉草蝙蝠袖,窄口牛仔褲,藍色高跟鞋。攤放在空蕩臥室的大床上。她脫掉自己的衣服一絲不掛,站在立鏡跟前仔細打量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挺拔的曲線,潔白的光亮在曲線邊緣光滑游走;一小撮褐色的毛;粉嫩嘴唇,乳頭,透出淡粉色的膝蓋;纖長的手指,細嫩的小腿。她轉過身,看床上的衣服,揀起母親的黑色內衣穿上。她仔細的看了一會兒。真性感……真淫蕩!她笑起來,瘋狂的笑。真淫蕩!真瘋狂!瘋狂的笑扭曲了鏡子里的臉;淚水竟然不自覺的涌出眼眶。她撲到床上抓起一件衣服,捂住因哭泣與狂笑痙攣的臉;然后,拉住袖口,用盡全力的撕開,嚓——撕成藍色的碎片,拋向空中,緊接著樂此不疲的抓起另一件……嚓——吱——嚓——把紅色灰色黑色白色黃色一并扔向空中!狂笑不止讓淚水裹挾咸味沿著面頰淌進大張的嘴里……后來,她沒了力氣,喘著氣倒下去,死去的老人,玩累的小孩,躺在色彩碎片的殘骸中。她側著臉透過淺藍色淚幕看向窗外,用最后的力氣把一只藍色高跟鞋扔向空洞的黑夜窗口,飛出去,沒有回響;用另一只鞋跟砸在太陽穴上。暈過去。

夜晚依然沉默不語的注視。

朦朦朧朧。

之后的日子,葵學會了酒和做愛。在夜晚的眼下混入霓虹深處混入酒吧暗處混入旅館陌生的床混入喧囂與塵埃。但是莫名其妙的,安靜的要命。

直到半年前。那個男人來了。但這也只是不值一提的轉瞬即逝。不是嗎?

現在。巨大的深夜烙印在葵身上的傷痕胎記般燃燒起來,讓這些都眩暈起來。旋轉的色彩在腦海中瘋狂馳騁……

溫暖的手扶住葵。

伯母親切的目光。

伯母的身影不像葵害怕的消失在夜色,而是佝僂的站立到前景,透著低沉而堅定的聲音。

“沒吃午飯嗎?”伯母擔憂的眼神。

“不是……”眼淚忽然就流下來。

“怎么了?”

葵哽咽住說不出一個字。淚水不知所措的流個不停。

“我們是一家人啊。你說出來讓伯母幫幫你。”

啊。

呼——

“伯母。我懷孕了。”


黑夜

葵平躺在床上。

沒有光。她閉上眼。

她仔細的聽。有無數的色彩翻滾在她的視野中:藍色的光暈撲滅紅色的鮮艷;黃色的光圈、無數白點發出焦灼的聲音。噼啪噼啪不斷燃燒。還有輕微散放出電波嘶嘶聲的銀色線條。

她按耐住睜開雙眼的沖動。靜下來。她緊閉雙眼,摁住太陽穴。試圖用疼痛蓋過噪音。

那個聲音始終不可知的隱藏著。

她繼續剝開那些顏色與噪音交織的繁雜絲線,穿過銀白的躁動不安,灰色的曖昧,粉色的虛妄膩煩,橙色的性暗示,藍色的紫色的褐色的。

頭疼得厲害。

葵更用力的壓住太陽穴。咬緊牙關。從雜音中漸漸分離出來,回憶中漂浮的話語——“你真該死”,“生活真艱難”,“你就是個孤兒”,“你真是不幸”,“我想操你”,“見過星星嗎”,“過得還好嗎”,“我夢到過黑暗像蛇一樣吞下一個活人呢”,“不努力不行”,“我失戀了”,“敢去跳樓嗎”,“你信不信我給你一巴掌”,“寫得很好啊”,“活著有什么意思嗎”……不……不止這些聲音……“來跳支舞”,“下雨了”,“你爸爸死了”,“你真會耍男朋友”,“做好準備”,“是個處女,不錯,很好”,“為什么哭了,迷路了嗎”……不……不止……“女兒,祝你生日快樂,每天都快快樂樂啊”,“我們是一家人啊”,“媽媽走了,但我們要好好生活下去”,“我愛你啊”……

……

葵努力去抓住一兩個聲音。而聲音飛逝,收縮成一個點。

什么聲音也沒有了。只剩下一片寂靜的黑暗。

虛空。

寒冷的夜色從那個地方迅速蔓延開來,恐懼收拾不了,無法動彈。一瞬間,她以為失去了所有的聲音與色彩。

光忽然打亮了房間。

門開出了一道縫。溫暖的柔光投進了房間。

伯父輕微的腳步聲走進來。

葵感覺被子被拉到了肩膀。

腳步聲走了出去。

在不經意間,那低沉的聲音出現又消失了。

葵發現眼淚已經滑到了枕頭上。

熒光屏幕在床頭亮了。

葵伸手取來手機,短信:晚上來玩不。上次我太急了,怪我,不要生我氣了。今晚再來?

吃屎吧。葵下定決心,回過去。

她拉起被角,擦干眼淚。


葵在醫院的過道里奔跑。

朝著白光滿溢的過道盡頭全力跑去,船鞋在地磚上啪嗒啪嗒。葵往肺里填滿空氣,飄散著醫用酒精的味道。

背后,過道的另一頭再次傳來,“十二號,李葵請到手術室三。”

葵更是拼命的,朝著出口的那團光輝跑去。

她不明白。

剛才坐在等候椅上,她做好了準備,伯父昨晚說了未來還很漫長,希望依然在明天;德賽站在旁邊幫忙。一切都準備就緒。她即將斬斷那個,瘤子——醫生冷笑著比喻到,一樣的東西。

下腹忽然就來了一陣動靜。

接著。奔跑的女孩,在銀白色中奔跑的女孩,再次浮現在她的眼前,那個黑色的剪影正以一種未曾見過的姿態奔跑在銀白的背景中,沿著沒有盡頭的地平線,奔跑。

誰?

沉重的聲音在這畫面中呈現出來。伴隨著女孩充滿活力?生機?激動的步子突顯出來。

對。那個低沉的聲音。

砰砰。砰砰。砰砰。

滿溢力量的聲音。

“十二號,李葵請到手術室三。”

“來,我送你進去。”德賽說。

葵看著德賽,搖搖腦袋。

她起身,拼命跑了起來。

穿過婦科筆直漫長的過道,葵覺得醫院的白色正從四周侵噬她。

冷汗滑下額頭。她追趕著腦海中的鼓聲:砰砰。砰砰。

誰?

……冷。顫抖。

葵朝著不可知的白光跑去。


鼓動

這一切都沒有結束。我望著窗外想到:在弄明白什么之前,一切都結束不了。

高鐵平靜的行駛。我想象著銀白的車身駛入夜色。思緒便難以維系的滑向了未知的深淵。悄無聲息。想象不了。我渴望看見這一切如何結束。

葵……你會怎么做。

面影映在車窗上。漸暗的昏黃天色與飛逝的模糊景物鋪滿了半透明的黯淡面影。

葵陷在座位里睡著了。我打量她的臉龐。

冰面似的臉上透著脆弱的紅色。

她一定累了。我是在醫院后院找到她的。她喘著氣,站在一棵大樹下。抬頭看著。透過葉隙的陽光似乎令她不知所措。就像透過那只酒碟,看著隱隱約約的光。她自言自語,“誰?”

誰?

“要不,出去散散心。”我說。

葵轉過頭來。眼神空洞的望著空氣。

我訂了最后剩的車票,是去青城山的。

這幾年她經歷了什么?恐怕太多了——昨天她說和伯父伯母住一起……我們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漸行漸遠……是嗎?迷失了嗎?我們迷失了嗎?我們在前往哪里?徘徊在哪里……

此刻。白色的高鐵掙脫霧霾沉郁的平野,視野盡頭的地平線開始起伏成山巒的曲線。從城市紫色謎光中脫離出來,夜色愈發純粹,展現整個巨人的身影。

“下一站。本次列車終點站。青城山前。”報站臺了。

葵微微睜開眼睛。對著頭頂的淡藍色過道燈,投去疑惑?好奇?的眼神質疑著光。

“葵。到站了。”

眼神在聽到我的話音后收斂起來。重新在褐色的瞳孔中滿布血絲。

“嗯。那個。今天……對不起了啊。”葵的聲音微弱。

“沒事。老朋友好久不見了。”我扶起葵。

身子沒了力氣搖晃兩下。懷孕很累吧。

我們走出車廂。空蕩的站臺上,夏夜的風寒冷得出奇,橫掃過來。

葵顫抖起來。她試圖控制住。

“身體怎么樣。”我問。

“嗯……沒事。”她努力微笑,“倒是你。不去上學沒事?”

“正好出來走走。那邊也就是做題考試什么的。”我撓下頭發,嘆口氣,“其實也不是。我不是很清楚到底要做什么。”

“是嗎。”葵抬頭看著黑夜深處。純粹的黑色。“但是啊……”

但是什么?

我們避開去往村落的道路。走上一條小徑,朝山野間走去。

“你聽見沒有。”她說。

及腿高的野草中隱藏蟲鳴聲窸窸窣窣。蟬鳴從樹上落下來。沒有其他聲音。

“嗯?”

“鼓聲。”葵在石板路上輕輕踏著步子。噠。噠。噠。腳步下鼓點開始密集起來,穿梭在樹的黑影中,灌木的黑影中。山野的沉默被有節奏的打破。葵越走越快,來不及追逐,奔向什么地方。

消失在路的前方。

聲響忽然消失了。戛然而止。

黑夜立即一擁而上掀起一陣騷動。我感到極度的不安。全力跑過去。

葵佇立在那里。

葵佇立在山林中的一片空地里。山嶺避向兩側,真正的黑夜袒露在眼前。嬌小身軀的剪影面朝黑夜。風與蟲隱去了聲音和氣息。沉默徘徊在兩個黑影之間。

風從山頭吹來。黑夜流露一團迷茫的光暈,銀白色被包裹在云層中隱隱約約的。

她仰頭看著。站在她的身后,我看不見她的眼神。

“那是昴宿。”我說,“裹成一團發光的星。”

“嗯……”她注視著昴,一動不動,“聽見了?”

我搖頭。

“你聽。”她伸出手臂指向那團模糊的光暈。

長久的注視模糊的光暈中心,星點漫長的了無動靜。

“他在說什么?”我問。

“在說什么呢?”葵輕聲說,深吸一口氣,“在說什么呢!”她向著黑夜投去吶喊——

“在說什么呢!”單薄的聲嘶力竭試圖穿過深夜去觸及昴宿的存在,“你在說什么!”,話音在山谷四壁跌宕,又全數撲回我們心底,以沉重的聲音:你在說什么!說什么!說什么……聲音出其不意的在深不見底的身體內來回激蕩,尋找著答案與回應。

此刻。在深淵處,銀白色恍惚起來,顫抖起來,正是這個時候,朦朧的光點閃爍起來……變幻明暗,照亮云層,又被夜色吞噬,即將消失,又大放光芒,試圖掙脫,在黑夜之中循環往復。竭盡全力的擁抱黑夜……

砰!砰!砰!砰!砰!砰!

啊。

“在說什么呢?大概是……我活著呢!是吧。”葵轉過頭來,微笑。

“是嗎。”我笑了。

夜色隨著沉寂蔓延過來包裹視野的每一個角落。

葵身影的輪廓正閃耀銀光……不停閃爍。閃爍……



那對夫婦坐在對面的等候椅上。

我不由得朝他們微笑起來。

現在,女孩的黑色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奔跑,銀白的海面上波光四溢。

“心情不錯?”德賽笑著說。

嗯。我笑著點頭。

“二號。李葵請到手術室二。”廣播又一次響起來。

我站起身說。

“我打算把孩子生下來。”

“是嗎。”

“嗯。”

追隨著那個女孩的影子。我跑起來。

“快點!”我回頭叫德賽。我們竭力跑起來讓碎片般的時時刻刻連成一片銀白的海



沖進未知的光

展信佳,


謝謝關心。一切都好。

我看了。德賽。面對著生活,試圖看清她……沒那么糟。一切還好。

的確是發生過很多很多的事。還會有更多更多的事。試著去熱愛她。

前天去給父親掃了墓。多虧公墓有清掃,幾年沒去,父親的模樣還是清晰得很。笑著呢。我也想是不是可以再像那樣笑出來呢?你會說可以吧。

小說寫得不像嘛。不過,的確是那么回事:回憶和過去我是一點沒放下,照單全收了。和“黑夜”舞劍的時候,我還得騰出一只手照顧生活。

現在能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就是那首詩里的,也是你寫的,銀白色的光開始扎根在我的心底。所以一切都還好。試著變化堅韌成勇氣吧。

最后:你也要記住那些光點啊。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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